【流年】等到夕阳染红了天(秘密征文·小说)

笔名爱情散文诗2022-04-28 12:34:460

那是一片黄色的浩瀚的海。祖祖辈辈的村民如同蚂蚁终年穿梭在这片海里,辛勤地播种、收割,年复一年,乐此不疲。村前的老槐树,衔着一个村庄的梦想,走过无数寒暑。它不知道傲立了多少年,枝头的叶子还是一如既往地绿了又黄。伸进村里的那条路,昏黄的腰身被两边高矮不平的土墙土房夹着,细若羊肠,仿佛走不完的贫穷。村前一条小河,时断时续,哼着古老的歌谣,淌着苦涩的眼泪。一个青砖围成的四合院,在这个黄土包围的杨家村的西面,那是鹤立鸡群,很是醒目。

主人叫杨大业。上溯几代,既不是什么达官显贵,也不是商贾人家,从祖爷爷到杨大业这一辈,都是光着两只脚丫子像鸡仔一样不停地刨食才能勉强糊口的农民,只是杨大业打小聪慧过人,且手脚勤快。有个打铁的师傅看到这孩子粗短的身材,黝黑的臂膀就教他打铁、翻砂,把一门铁艺传给了他。杨大业也是触类旁通,在公社机械厂很快熟练车床工艺,经他手的铸件分毫不差,连关外的东北人都不远千里寻上门来,杨大业也是毫不含糊,带着一只放大镜按照图纸昼夜不懈地、把精确到丝米微米的铸件加工好,送到客人手里。上世界八十年代,杨大业凭这一门精益求精的车工手艺,带领全家率先挤进了“万元户”的行列,他一直不忘祖辈的夙愿,有了钱马上建起了四合大院,以告慰贫穷了几代的父辈们……

作为农民,杨大业也有自己最朴素的愿望。他不像一辈一辈的村民那样守着一亩三分地,满足一年四季的耕种和收藏,而是把眼光放得更远。在许多人家过早地儿婚女嫁,推着平车一家人热热闹闹在黄土里春播秋收的时候,他把自己的两个孩子送进了大学的校门,让他们像山崖上的蒲光英,飞着离开故土在城市里扎下了根。夕阳晚照,杨大业和老伴黄氏常常满足地坐在石榴树下,五十多岁的人了,听着隔壁邻居子孙绕膝欢声笑语,老伴抬头看着天上的飞雁,静静地贴着他幸福地说:“等我们老了,几个孩子就像这大雁一样排着队飞回来。儿子女儿,还有孙子,一律都撇着洋腔,带着厚礼,多风光呀!”

杨大业神秘地说:“等你过七十岁生日那天,儿子、女儿、孙子孙女,拜寿的晚辈一人发一个红包。人家是儿女给父母包红包,我们是给孩子发红包。”他得意地看着老伴,呵呵一笑,好像拜寿的事情就在明后天。

“看你烧包的,一辈子就喜欢出风头。”老伴嗔怪地笑他。

“我不是有手艺吗?发个大红包,这又不难。让村里人羡慕咱,让孩子们吃一惊。哈哈!“他爽朗地大笑,直惊得石榴树上的小鸟,惊叫着飞逃而去。

世上有了人,就开始有了上帝。上帝总是无情地让一部分人欢喜,很快又让他们悲戚。杨大业在车床边仔细地盯着一个管状的铸件,他闭着一只眼睛,用肉眼观看这件半成品。上帝就在这个时候撕碎了他的梦。老妻黄氏在田间劳作中肚子疼痛难忍,大汗淋漓坐在地头,村子的憨二急忙骑着自行车赶来,从车床边喊走了他。

戴高度近视镜的女医生在妻子做完一系列检查,指着片子上的阴影告诉他,妻子患了肝癌,最多不过两个月。

杨大业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,身上一阵阵发冷,他想大哭,又幻想是不是搞错了。当他从医生的口里一次次得到证实,觉得双腿已不听了使唤,嗓子似有千万条蚂蚁爬进爬出,他咽下去,那些蚂蚁又不客气地涌了上来,几只蚂蚁跑进眼睛里,左奔右突,搞得他酸涩难耐,他用手使劲揉搓了一下,那些蚂蚁安静了几秒钟,又开始蠕动了。一生凡事喜欢都拿主意的他,盯着这个单子突然没有了主意。天都要塌了,没有下雨,可是眼睛里看不到太阳。

他给儿子杨宏打了电话,告诉他母亲身体不适速速回来。晚上,儿子女儿真的像雁阵一样排着队叽叽喳喳回来了,他们在这个院子,在石榴树下,被这个单子惊得目瞪口呆,随后呜咽成声。杨大业坐在台阶上一句话也不说,一支接一支地吸烟,听凭儿女们含着眼泪,商量如何拯救母亲。杨大业的肚子里明镜似的,他知道肝癌猛于虎,村里的杨老四前年患了肝癌,不到半年,坟上的草都一尺高了。上辈人总说这病是“吃得了麦子吃不了秋”,也就是说不管怎样折腾也就半年的光景了。儿女们心高气傲,少不更事,从不相信天下有治不了的病。只有杨大业,心被凿了一个洞,那洞看似有底,看一眼就知道那是万劫不复。

折腾了一个月,老妻就像秋天的玉米,一天一个样地枯黄,最后再也站不起来,她汗水摔成几瓣,用镰刀收割了近十亩麦子,倒在中秋前。妻子最不喜欢听唢呐声,她说迎亲是锣鼓,只有送亲人上路才是唢呐。杨大业安静地把妻子葬在村子不远的地方,他知道接下来孤身一人的时候,去说个话也方便。

爷俩坐在沙发上相顾无言。儿子杨宏怜爱地看着老爹,仿佛一夜之间他老了许多,蔫儿得提不起精神,便轻轻地说:“爸,把家里收拾一下,跟我去城里住几天吧!”

“我去城里干啥?还有几个活没有做成呢?”他声音不高,却毫无商量。

“要不,爸,你跟我住些日子,我工作不太忙,等你把这几个活弄完。”女儿杨莉抹着眼泪,坐在他身边拉着他的手。

“我一个人不认识,我住到城里干啥?”他倔倔地把头扭到一边。

“你们该上班就上班,该干啥干啥去。”杨大业站起身,摆摆手,“我自己能吃能喝有啥不放心的,明天买车票,都回城里去吧!”

姐弟俩拗不过他,在村口小路上一步三回头,父亲的身影越来越模糊成门前那棵清瘦的老杨树。身边的那棵树倒下了,从此孤树独立,他这棵老树就要更多地独自迎接暴雨寒风。小鸟也不愿在枝桠间筑巢,小昆虫也要去草丛安家。夜深了只能与漆黑为邻,深冬里与寒冷相伴。

两个孩子不放心地从遥远的城市轮番打着电话,周末挤着往家里跑。孩子是孝顺的孩子啊!杨大业想着每次收工回家,姐弟俩蹲在一张小桌上写作业,他们对自己的脚步声格外敏感,“咚咚咚”的脚步还没有踏进小院,他们已经大喊:“妈,我爸回来了。”一家人就围坐在石榴树下有说有笑,一顿饭吃上它一个多小时。石榴树后面的细绳子上,经常挂着红红绿绿的衣服,风一动,飘飘忽忽,煞是好看。路,走着走着就宽了;人,走着走着就少了。孩子们雁阵一样地飞走了,老伴石榴树叶一样,还没有枯黄就已经飘落下来,从此归于尘土。本是村里人羡慕无比的美满家庭,谁知这幸福的小船,一阵风就改变了航程,没有任何预兆提前靠了岸。杨大业的心空落得难受,就像这秋日被风吹干的天空,没有云没有鸟,没有声音,四顾茫茫失去了方向。

他还是坚持着去做车工活儿,只是一件做完了,不再急着回家又把另一个铸件套了上去,在家是一个人,车间也是一个人,到哪里还不一样。他突然喜欢慢腾腾走在路上,觉得连这条走了半辈子的路也变短了,才走几步怎么就到家了。炉边冰锅冷灶的,脏衣服才几天就成了堆,鞋子有一只没一只地散落在台阶下。已经中午两点了,肚子还不觉得饿,他打开抽屉摸出一支烟,躺在沙发上吸了起来。

谁也不会想到这个贫瘠的土地有一天会变成宝。就在村民把一粒粒饱含希望的种子撒进干旱的土里,河对岸传来了一个振奋的消息,这消息像风像种子一样飞到哪里,哪里就一大片地发芽。对面的城市因为地理位置的制约,背山面河,新一届政府做出惊天手笔:城市西迁。

城市西迁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杨大业所在的杨家村,这个鸟都不愿意拉屎的穷地方成了金窝窝。根据市政府规划,新的城市被划分为老城区和新城区,一条跨河大桥应运而生,很快雄踞在这条喝一口就苦得令人哆嗦的小河上。这个不足千人的小村连同四周的土地都被征用,政府很快选了一块地方,平地建起了还迁楼命名杨家村小区,预计明年冬天所有村民都能住上水暖电齐备的小二楼。祖祖辈辈守着的贫穷,一下子就被狂风吹散到九霄云外。杨家村忽如一夜春风来,千树万树梨花开,春天真的行走了几千年,终于驻足这个村庄。村民们兴奋地奔走相告,他们即将告别锄头和篱笆,告别古槐和祖训,挤上了城市的快车。

村子里到处是扎堆谈论的人,他们激动地感谢祖先有灵,让他们多少代人想都不敢想的好事,到了这一辈突然从天而降。人们像初春的小鸟,从这个枝头欢快地跳跃到另一个枝头,脑袋凑在一起叽叽喳喳说着永不厌倦的话题。

杨大业不能说一点也不兴奋,他总是比别人更冷静。村子迁走了,车床也干不成了,这个引以为自豪的小院终究有一天会被夷为平地,他舍不得。他沉默着,一个人慢慢踱步村外,听天由命地看着还迁楼一天天雏形初具。

黄土地上的小花淡淡地开着,崖边、地角,有空地、有小草的地方就有花的招摇。不是有句话叫“万物土中来”嘛,这块贫瘠的土地年年收获着薄薄的希望,养活着全村多少张嘴巴。征地补偿款每亩地好几万呢,这是个天文数字,别说打着赤脚的村民,就是他这个有个一技之长的手艺人,也没有见过这么多的钱哪!可是杨大业心里怪怪的,他好像已经看到这一片黄土地上耸立着商场、高楼和市场。杨大业站在自家的那块地头,还没有想好今年种些什么,眼前是妻子弯着腰,抱起一捆扎好的麦子朝这里走来,他揉揉眼睛仰天叹了一口气,时过境迁,想到今年播种什么都得自己说了算,他的眼神无助地漂着,飘过刚长出嫩芽的枣树,飘过一块块犁耙齐整的田地,最后落在一间小房子上。

应该是水栓家当年看守果园的小房子,这小子心眼活,前几年栽了些短枝苹果,又跟着人去河北搞建筑,这一地的绿色植物,说好种的是苹果树,树上仅挂着几只星星点灯似的果子,从远处看满园都像完全是个灌木丛子。今天奇怪的是小房子前面突然晃动个人影,杨大业很纳闷也很感兴趣就走了过去。

一个穿着碎花衣服女人正在从自行车后面卸下一捆废纸箱子,因为太重,她吃力地往下搬,自行车吃不住这样的强拉生扯,轮子向外面翻转,她伸出一只手想去扶一把,结果自行车连同后面卸一半的物品“哐”地摔在地上。女人弯着腰解开上面的绳子,完全没有注意到杨大业的到来,直到杨大业伸手帮她,才抬起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汗。她一点也不吃惊,笑着说:“我认识你。我是水栓的小姨。”折身走进这件小房子里,端出一杯水来。

杨大业想起来了。老早就听村里人水栓有个小姨命如黄莲,男人有了外遇,喝酒就往死里打她。她经常躲到村里和水栓妈住在一起,身上红一块青一块,为此水栓妈也没有少去唾沫四溅地痛骂那个黑心的男人。水栓妈去世后,这个小姨担心媳妇们心里不悦,就住在果园的小房里。自从跨河大桥与东面的城市相连,她白天就去河对面捡些废品,晚上宿在这里看守果园。

“一个人住在这里,晚上害怕吗?”杨大业环顾四周,尽管这一片土地已经列入开发区,晚上还是寂静得很。

“我一个人要啥没啥,破破烂烂的一大摊,害怕啥呢?”女人淡淡地说着。

妻子去世后,儿女总是不断打电话,或者忙里偷闲赶回来跟自己住一晚,杨大业觉得生来就坚强如铁的自己突然成了子女可怜的对象,他心里滋味怪怪的,很难受。眼前的这个女人处境好像比自己更凄惨。夫妻就是路上的伴侣,没有男人的女人日子更加艰辛。妻子去世后,总有多事的人给自己介绍一个老伴,儿子女儿也很理解,父亲一个人孤单地还要走很长的路,他们通过婚姻中介所给自己带回两个女人。说实话,杨大业不喜欢找的老伴先把钱挂在嘴巴上,还有一个女人要求自己一个月给她存上五百块以备急需。这个年纪的女人找个老伴有后顾之忧是能够理解的,但作为必要条件就让他很不爽。他二话不说就全部回绝了。

眼前的这个女人,侧身看去跟已故的妻子都有几分相似。她顾忌水栓媳妇的感受,又不甘屈辱地活在丈夫的拳头下,天天骑着自行车捡些废品自食其力。杨大业心里冒出一个念头来:实在要找个老伴,这个女人倒是合适人选。

想到这里,杨大业的眼神随着这个女人的身影移动着,他喝了一口水问她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
“我叫春兰。你们村很多人都认识我。”

这个年代,一见钟情不只是年轻人的特权,杨大业从见到这个春兰以后,就突发了一种和她生活的想法。妻子已经走了大半年,儿子女儿周末本该睡个懒觉逛个街,却奔波在回家陪自己的路上,两个孩子孝顺没得说,但生活全被自己打乱了。春兰善良,村子里以前就多有传闻,也许可以和自己走一程。

第二天,杨大业捉了一只黑色的小狗,买了五袋狗粮,骑着自行车来到了小房前。春兰不在家。他刚动手用枯树枝给小狗扎了一个简单的窝棚,春兰带着一袋子物品回来,看到正在干活的杨大业,马上放下自行车倒了半盆水让他洗手。杨大业也不客气,边洗边说;“有个小狗作伴,晚上一个人就不害怕了。

以后,但凡有人给他牵线,杨大业一概不见。他心里自此有了一个真实的想法。漆黑的夜里好像凿开了一个小洞,温和的光线射穿了进来,照得生活都有了起色。他的思想不由自主地寄存在那个萧瑟的果园里,夜半风起,她会不会害怕?午后雨落,她可在路上疾行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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